病者的心靈天使
蘇金妹出身香港漁民家庭,一次跟弟妹捉迷藏時掉到退了潮的碼頭底下,頭破血流,被帶到診所縫了好幾針。三、四個月後,她腰骨劇痛,無法起床,之後病情惡化並演變成骨癆,肋骨及背部動手術後,下肢仍是癱瘓。「醫生要我戴腰箍、坐輪椅,被抬上抬下,像個廢人一樣,很無助。家人很少來探望,感覺很孤單。那年是一九六七年,我才十五歲,覺得沒有將來。」
直到有一天,教會姊妹為蘇金妹傳福音,令她重現笑容。醫護人員也很愛護她:護士每天替她梳辮子,物理治療師教她運動和算術。
對蘇金妹來說,物理治療是個噩夢:戴上又長又重的腳架,身體吊起,全身力量集中到腳上;她哀求護士把她放下。運動完畢,她說:「我以後再也不運動,就這樣算了。」
物理治療師給她當頭棒喝:「你自己放棄,沒有人能幫你,後面的路會很難走。」治療師的話,蘇金妹深深記住,以後也不言放棄。她跟隨治療師學習擲標槍、打保齡球、參加輪椅比賽,更在一九六八年的香港傷殘運動會取得三面金牌及全場冠軍。
有一次,蘇金妹獲准從醫院回家小住,家人將她帶到堂叔家,卻因誤信坊間治療足患「祕方」,把她雙腳泡在滾燙的山草藥湯裡,拿出來時已脫皮流血,人也昏迷了。由於左腳腳趾收縮,有感染破傷風的危險,醫生逼不得已把她的腳趾鋸掉。對於家人的無知,蘇金妹沒半點怨言:「家人沒有欠我的,命中自有定數。我只想自食其力,不要拖累家人。」
從運動健將到兒童院義工
幾個月後,蘇金妹由於臀部長了個大瘡開刀,傷口發炎無法退燒,其後接受物理治療,一天八堂運動,每堂四十五分鐘,最後她支持不了,對醫生說:「既然你沒法幫我,讓我回家吧。我每天那麼辛苦,不知為了什麼。」絕望中,醫生為她再動手術,情況竟漸漸好轉。碰巧外籍物理治療師向蘇金妹提及紐西蘭將舉辦傷殘人士運動會,她鼓起精神鍛鍊虛弱的身體,最終贏得輪椅比賽全場亞軍。
蘇金妹在醫院住了六年,二十一歲時離開。「我不想回家,但醫院安排的療養機構真的讓人受不了。我想找工作、找地方住,沒有人能幫我,像在大海裡漂泊。」
一天,外籍物理治療師帶她跟英兵朋友見面。跟她素昧平生的英兵竟提出三個建議:一是收她做乾女兒,二是安排她在兵房做事,三是安排她到兒童院當義工。蘇金妹選擇去兒童院。院舍工作繁重,但兩位院長和英兵都全力幫忙她。
那時候,有人請她去探望一位因撞車而四肢癱瘓的朋友。「我很想留下來幫他,便轉到庇護工場工作,白天上班,晚上回去照顧那名年輕人,一幫便是十六年。」
之後幾年,蘇金妹曾在電子錶廠和電鍍廠工作,做事勤快,卻經常受其他工人排擠和欺負,她不時邊做邊流淚,但心裡有一個願望:像普通人一樣繳稅。一年間,她獲三次加薪,終於得償所願。
一九九一年,蘇金妹再因臀部長瘡病倒,便沒再工作,轉當全職義工。她省吃儉用,每天買材料煲湯探訪病人。「我不識字,便在菜巿場問人,該煲什麼湯給哪類病人喝,多煲了便懂。」
從再生勇士到心靈天使
有一次,蘇金妹上「心靈天使」義工課程後,往醫院探望癌症末期病人。一位婆婆告訴她想吃番薯,第二天她立即帶來,婆婆一邊吃一邊哭。蘇金妹說:「當年,我在醫院也曾有想吃但吃不到的東西,所以能體會病人的心情。」
去年底,一對夫婦自殺,太太死了,丈夫住在瑪嘉烈醫院,朋友請蘇金妹前去探望。男人起初很抗拒蘇金妹,「我對他說:『你比我好,能走路又識字,將來可以配合我幫助別人。』」漸漸地男人願意向她傾訴。蘇金妹令他明白自己的生命仍有價值,出院後他也當上義工。
今年初,張先生因中風導致全身癱瘓及昏迷,醫生診治後,認為可能會成為「植物人」,並著張太考慮簽下「放棄治療」同意書。張太太經友人介紹認識了蘇金妹,她極力主張不要放棄,並教張太太錄製家人鼓勵的話語和聖詩,每天在張先生床邊播放,同時利用小槌敲擊他的腳底,刺激神經。經過多月的嘗試,張先生奇蹟地蘇醒過來,並逐漸恢復說話能力。蘇金妹教他嘗試慢行及數數目字。十月底,張先生已可行動自如,並和太太在城門河邊散步。
「全靠朋友鼓勵,我才活到今天。我病了,醫生免費為我看診;我需要換輪椅車輪,朋友會掏錢幫忙。所以,我也將別人視為親人看待,朋友需要我幫忙,無論多遠我也去。」
一九九三年和九八年,蘇金妹先後獲得「十大傑出婦女義工獎」及「再生勇士獎」。她平日在學校演講,會提醒同學珍惜所有,努力向學。
蘇金妹接受了十多次手術,經歷過貧窮無助的日子,如今,什麼對她最重要呢?「生命,生命無價。」回首過去三十八年輪椅生涯,她除了對不識字有點兒遺憾,可說無怨無悔。「現在讓我再選擇,我也選擇不能走。如果能走動,我大概只是個家庭主婦;但今天,我能做到很多別人做不到的事,真要感謝上蒼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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